老人斑马线上被撞身亡，超速电动车与一份 "同等责任" 认定书

2025 年 4 月 28 日，云南水富，79岁的张宗权在宜宾市第一人民医院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。距他在水富市云天大道大转盘人行横道上被一辆电动自行车撞倒，仅过去 11 天。闭合性颅脑损伤，是死亡证明上的结论。

本是一起寻常的交通事故，却因一份 "同等责任" 的认定书、一连串程序上的疑点，以及家属此后长达数月的申诉，逐渐演变成一场关于执法尺度、关于人命分量的持续追问。

一、11 天抢救与一纸认定书

2025 年 4 月 17 日清晨 7 时 40 分许，云天大道大转盘。张宗权从人行横道由东向西横过道路，一辆由南向北行驶的电动自行车迎面撞上他。骑车人严某宏，时年 26 岁。

事发当日，水富市人民医院即下达病危通知书。因伤情危重，张宗权当天转入宜宾市第一人民医院，主要诊断为双侧额顶颞叶及大脑镰旁局灶性大脑损伤。11 天后，因脑外伤抢救无效死亡。

肇事车辆为云 A1V748 电动自行车，所有人凌某红，系严某宏表姐。经四川金沙司法鉴定所鉴定，事发时该车行驶速度为 41 公里每小时。

41 公里 —— 这个数字在此后所有争议中反复出现。按照《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》新国标，电动自行车最高设计车速不得超过 25 公里每小时；事发路段紧邻云天化中学，距斑马线不足百米还有一所幼儿园，设限速 30 公里每小时标志。无论哪一项标准，41 公里都远超红线。

然而，2025 年 5 月 19 日，水富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 5306301202500000061 号《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》，认定张宗权违反交通信号灯横过人行横道，严某宏未靠车行道右侧行驶，双方承担事故同等责任。

家属唐某容、张某波、张某涛、唐静四人不服，向昭通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申请复核。6 月 13 日，上级部门作出复核结论，维持原认定。

二、四点质疑：被回避的关键事实

拿到复核维持结论的那一刻，家属意识到，问题恐怕不止于责任比例本身。他们开始逐条梳理办案过程中的疑点，最终凝结成四点申诉。

其一，超速为何不认定为违法？ 41 公里的时速，不仅超过国标电动自行车 25 公里的限速，更超过路段 30 公里的限速。家属提出，不排除车辆限速器被拆除改装的可能。车速越快，碰撞力度越大，这与张宗权闭合性颅脑损伤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。但事故认定书中，对超速这一情节只字未提，仅以 "未靠右侧行驶" 概括严某宏的过错。

其二，酒精检测为何缺位？ 事发当天是严某宏 26 岁生日。家属认为，年轻人生日前夜聚餐饮酒的可能性客观存在。事故发生后，办案民警仅以 "鼻子闻了没酒味" 为由排除酒驾嫌疑，未按法定程序抽血检测。直到近一个月后才补充取证，证据链早已缺失。

其三，车辆属性鉴定为何屡屡被拒？ 家属多次书面申请对车辆属性进行鉴定 —— 即查明该车究竟是合规电动自行车，还是已被改装为事实上的机动车。办案部门始终未予准许，仅以厂家出具的产品合格证认定车辆为非机动车。家属指出，合格证上标明最高车速 25 公里，实际跑出 41 公里，车轮距数据也存在矛盾（合格证记载前后轮中心距 1200 毫米，鉴定时却采用 1350 毫米），这样的车辆属性，不该仅凭一纸合格证就盖棺定论。

其四，信号灯故障是否影响责任划分？ 家属调取了事发路段的监控录像。画面显示，张宗权和另一挑担行人都在路边等候绿灯，红灯倒计时走到 "1" 时才起步通行。但监控时间显示，红灯数字卡在 "1" 长达 5 秒以上才真正变绿 —— 也就是说，张宗权是按照 "读秒过马路" 的日常习惯通行，并非主观故意闯红灯。如果信号灯存在滞后故障，老人的过错程度应当重新评估。

这四点质疑，每一条都指向事故责任认定的核心事实。但在两次结论中，均未被采纳。

三、被隐瞒的限速标志

比责任比例更让家属难以接受的，是办案过程中一些 "说不清" 的细节。

唐某容回忆，事故处理期间，承办民警李某敏曾当面告知家属，事发路段 "没有限速标志，按城区道路 70 公里每小时标准认定"。家属信以为真，直到后来自己走到路口实地查看 —— 从斑马线往两头走，限速 30 公里的标志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，旁边就是学校和幼儿园。

"他为什么要这么说？" 家属拿出当时的录音，通话时间是 5 月 7 日。录音里，李某敏确实陈述了 "无限速标志、按 70 公里认定" 的内容。而实地照片、视频都证明，该路段从头到尾都有限速标志。

如果按照真实的 30 公里限速计算，严某宏 41 公里的超速比例，从 "超标" 变成了 "严重超标"；如果按照 70 公里的口径，超速情节就被大大淡化。一句话的偏差，直接影响了对肇事方过错程度的判断。

类似的细节不止这一处。家属提出，事故发生在 4 月 17 日，但现场查勘、拍照、监控提取，直到 4 月 28 日张宗权去世后才进行，间隔长达 11 天。碰撞点、刹车痕迹等关键物证是否因此灭失，无人给出答复。

还有一层关系，始终摆在台面上却无人正视：严某宏的亲属李某良，系水富公安系统在职干警。事故处理期间，两人多次电话联系。依照规定，存在利害关系应当主动回避，但这一程序从未启动。

四、受理之后：一通 9 分钟的电话

2025 年 5 月 29 日下午 6 时许，家属张某涛接到水富市公安局督察大队苏某平的电话，告知此前反映的问题已受理核查。

家属以为，事情终于要往好的方向走了。

第二天上午 11 时 03 分，张某涛的手机响了。来电显示，是李某敏从交警大队办公室打出的电话。这通电话持续了 9 分多钟，全程录音。

电话里说了什么，家属不愿逐字复述，只说 "言语激烈，不堪入耳"。11 时 20 分左右，张某涛拨打 110 报警，随后致电苏某平说明情况。11 时 30 分，出警人员到达家中。

紧接着，苏某平电话要求家属立即到公安局督察办公室 504 室。到场时，室内坐着督察大队苏某平、分管副局长刘某伟、交警大队队长刘某强，还有李某敏本人。

整整一个小时的沟通，李某敏当着三位领导的面，再次多次发表不当言论。据家属描述，其间有现场人员多次提醒，仍未收敛。整个过程有执法记录仪记录。

事情到此并未结束。从当天下午到 5 月 31 日晚 —— 也就是端午节当夜，家属的手机持续收到短信，内容仍带有骚扰性质。彼时，家属家中还有正在备战升学考试的晚辈。年近八旬的唐某容，在丧夫之痛叠加情绪刺激下，两次住院。

最让家属后背发凉的，是一个时间差：5 月 29 日傍晚才告知受理，5 月 30 日上午 11 点，当事人李某敏就已经 "知道" 了。从受理到那通电话打进家里，中间不到 18 个小时。

"材料刚递上去，人怎么就清清楚楚找上门了？" 家属提出的这个疑问，至今没有得到书面答复。

事后，水富市公安局对李某敏作出内部处理：免去中队长职务，给予警告处分。家属认为，将举报受理后的针对性言行失当降格为 "态度问题"，将多重违纪合并为单一处分，量纪与行为性质并不匹配。

五、法院一审：突破 "同等责任"

2025 年 8 月 19 日，家属向水富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，将严某宏、车主凌某红共同告上法庭，索赔 34 万余元。

9 月 25 日，法院作出一审判决。这份判决书，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家属最初的部分质疑。

关于车辆属性，法院采信了产品合格证，认定案涉车辆为非机动车，不适用交强险先行赔付规则。这一点，家属败诉了。

但关于责任比例，法院没有照搬交管部门的 "同等责任" 结论。判决书载明：严某宏驾驶的电动自行车经鉴定时速 41 公里，远超合格证规定的 25 公里最高车速；严某宏作为驾驶者，放任车辆达到这一速度，最终导致张宗权脑外伤死亡的严重后果。据此，法院酌定严某宏承担 60% 赔偿责任，张宗权自担 40%。

关于赔偿项目，法院核定总损失 369959.9 元：医疗费 32703.4 元、死亡赔偿金 226560 元、丧葬费 57446.5 元、精神抚慰金 50000 元、护理费 1650 元、住院伙食补助 1100 元、交通费 500 元。家属主张的营养费、误工费、被扶养人生活费、近亲属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等，因缺乏医嘱或证据，未获支持。

严某宏此前已垫付医疗费 25000 元、丧葬费 80000 元，合计 105000 元。与其自身在事故中受伤住院的损失相冲抵后，法院最终判令严某宏再支付家属 116180.78 元。

车主凌某红不承担责任。法院采纳了她的抗辩：车辆存放在家中，严某宏未经允许擅自骑行，家属未能证明车主存在过错。

拿到这份判决，家属的心情复杂。法院没有支持他们主张的 80% 责任比例，也没有支持车主连带赔偿，但毕竟在责任划分上，突破了交管部门 "五五开" 的结论。

六、追问仍在继续

一审判决之后，家属没有停下。他们已经写好了行政起诉状，准备起诉水富市公安局，请求判令重新作出事故责任认定，并对原办案民警的相关行为开展全面调查。

他们的诉求其实很朴素：老人走在斑马线上，被一辆超速近一倍的电动车撞没了。责任该怎么划，就怎么划；程序该怎么走，就怎么走。谁的问题，就查谁。

截至发稿，家属反映的诸多程序疑点 —— 酒精检测的缺失、车辆属性鉴定的拒绝、现场复原的拖延、回避制度的空置、受理后消息的走漏 —— 仍没有一份完整的书面答复。

77 岁的张宗权躺在病床上的 11 天里，或许没有来得及想明白，自己只是按日常习惯过个马路，怎么就再也走不到对面去了。

斑马线本是行人的安全线。当一起事故的责任认定，需要走到法院才能被重新衡量；当一次正常的申诉，会在不到 18 小时后变成办公室里的那通电话 —— 这条安全线，究竟还能托住多少普通人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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